在煤矿干过的老师傅，多半有过这样的体会：井口外头还是寒冬，坐罐笼往下走，衣服就一件件往下脱。到了上千米深的工作面，岩壁摸上去发烫，不少矿井还得专门装降温设备，工人才待得住。 那时候大家把这股热当成麻烦。很少有人去琢磨：煤是从地下挖出来的，这股热也是从地下冒出来的，它能不能也当燃料用？ 答案是能，而且这份家底比煤大得多。按常见的一种估算，地球内部蓄积的热能折算成煤炭，规模约为全球煤炭储量的4亿倍。中国地底深处，也压着这样一座超级能源库，只是过去够不着、用不上。 这股热从哪来？地球形成时留下的余温还没散尽，岩石里的铀、钍、钾等放射性元素也在一刻不停地慢慢释放热量。按人类的时间尺度去算，这口“炉子”永远不会熄火，也不用往里添一块煤。 越往下越热，是地底的普遍规律，大致每深100米升温3摄氏度左右。打到三五千米，岩石温度就有可能超过150摄氏度，甚至两百多摄氏度。那些老矿工嫌热的深度，其实才刚摸到这座热库的门槛。 中国这份家底有多厚，中国地质调查局算过一笔账：大陆3到10千米深处的干热岩资源，折合标准煤约856万亿吨。只要采出其中的2%，就相当于2010年全国能源消费总量的4400倍左右。 干热岩，就是埋在深处、温度很高、里面几乎没有水的岩石。青藏高原、东南沿海、华北一带都有分布。家底这么厚，为什么到今天还没唱主角？ 难处就在“干”和“硬”上。煤和石油挖出来就是燃料，干热岩的热却锁在坚硬的花岗岩里。要取热，得先打一口几千米深的井，把水压进去，在岩石里撑出细小的裂缝，让水流过去吸热，再从另一口井抽上来。 钻头在两三百摄氏度的花岗岩里一寸寸往下啃，磨损快，仪器也容易被烤坏。一口深井的花费动辄上千万元，钻偏了、温度不够，钱就打了水漂。这也是全世界干热岩开发大多还停在试验阶段的原因。 中国最先在青海共和盆地打开局面。地质队员在3705米深处钻到了236摄氏度的高温干热岩，此后当地陆续开展试验性发电，摸索怎样把石头里的热“请”上来。 去年，海南又传来新进展。中国石化在海口附近打的福深热1井，井深超过5000米，是国内第一口达到这个深度的深层地热科学探井，在4500米处测到236摄氏度。东南沿海地下到底有多热，有了实打实的数据。 往下钻的本事，也在别的战场上练出来了。中国石油在新疆塔里木盆地打的深地塔科1井，去年完钻，井深10910米，是亚洲第一口超过万米的直井。这口井是为油气勘探打的，可耐高温、抗高压的钻探手艺，深层地热同样用得上。 深层地热还在攻坚，浅一些的地热早已进了千家万户。河北雄县十多年前就开始用地下热水给县城供暖，大片燃煤锅炉陆续拆掉，后来得了个“无烟城”的名号，这套做法被叫作“雄县模式”。 天津也是用地热供暖的老城市，地热井遍布城区。陕西西咸新区则试出了另一条路：往地下两三千米埋一根封闭的管子，管里的水循环吸热，只取热、不抽地下水，对地下水没有影响。 再浅一点，几十米深的土壤也藏着热。北京大兴国际机场就用上了地源热泵，冬天从地下取热，夏天往地下散热，为航站楼区域提供一部分冷暖。很多人在机场来来往往，并不知道脚下还有这套“空调”。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开发地热？一个“稳”字最值钱。风电要看风，光伏要看太阳，赶上夜里无风，发电量就往下掉。 地热不分白天黑夜、不分晴天下雨，地热电站一年能运转七八千个小时。 风电、光伏装得越多，电网越需要稳得住的电源来托底。眼下这块主要靠煤电。地热如果能顶上一部分，清洁电用起来会更踏实。 国外已经有现成的例子。冰岛绝大多数家庭靠地热取暖；肯尼亚守着东非大裂谷，地热发电占全国用电的四成以上。美国在犹他州建了专门的干热岩试验场，政府出钱支持各路团队在那里打井试验。 这条路也有坎。韩国浦项曾建过一座干热岩试验电站，往地下高压注水后，当地发生了一次5.4级地震，韩国政府组织的调查认定，地震与这座电站有关，项目随即叫停。高压注水怎样把握分寸，是各国都在研究的课题。 回到开头那些在热烘烘的井下干活的老矿工。他们当年嫌弃的那股热，如今成了科学家拼命往下追的宝贝。地底这座能源库的大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，能推开多大，要看钻头还能往下走多深。 特别